齐泽克VS彼得森:“世纪辩论”不过是一场表演?

yabovip2020 2020年10月21日 0 Comments

面对当今世界的危机与冲突,我们是否只能陷入悲观无力改变?我们如何寻找幸福生活的道路?在身份政治盛行的今天,我们又如何看待“政治正确”?4月19日,在题为“幸福:资本主义VS马克思主义”的辩论中,齐泽克与彼得森就这些问题展开了交锋。

4月19日,哲学家斯拉沃热·齐泽克与心理学教授乔丹·彼得森在多伦多进行了题为“幸福:资本主义VS马克思主义”的辩论。两位主角都是当今极具争议性和话题度的学者,因此这场“世纪辩论”的门票价格曾一度被热炒到1500美元,甚至连网络直播也需要购票观看,票价为14.95美元。

乔丹·彼得森曾因反对“政治正确”而引起激烈争议,成为了社交媒体上的网红。他曾在网络上发布三段视频,公开批评加拿大政府将“性别认同”和“性别表达”纳入人权法案,并拒绝使用跨性别群体称谓。随后,他遭到了跨性别组织的示威抗议。

去年二月,在与BBC主持人纽曼的辩论中,彼得森提出了“龙虾理论”,即一只龙虾的神经系统会对它在龙虾社会中的地位产生影响,而龙虾和人类具有种种相似性,所以人类社会的等级制和“社会建构毫无关系”,而是一种自然的现象。这段访谈获取了近650万的播放量。在中文互联网上,这段视频也引发了热议。他也被网民戏称为“龙虾教授”。

面对彼得森的言论,齐泽克随即发文《为什么人们会觉得乔丹·彼得森令人信服》进行了批评。齐泽克赞同彼得森反对“政治正确”的观点,然而,彼得森经常依赖未经验证的理论进行阐释,看似科学,实则漏洞百出。并且,彼得森认为LGBT+权利和MeToo运动是马克思主义者毁灭西方的计划的一部分,在齐泽克看来,这是荒谬的阴谋论。

同年十一月,齐泽克在英国剑桥联盟的发言中再次抨击彼得森的研究是“伪科学”,并宣称彼得森是他的“敌人”。而彼得森在推特上回应道,若要辩论,“随时随地,齐泽克先生”,但他@的是一个假的齐泽克账号。齐泽克在知道此事之后,接受了彼得森的挑战。

整场辩论分为三个环节,持续约两小时三十分。首先,彼得森和齐泽克各自进行三十分钟的陈述,然后进入回应环节,最后是自由辩论和提问环节。两人的立场看似针锋相对,但是在辩论的过程中,他们也展现出了一些共识。

彼得森质疑“一切社会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历史”的论断。他认为,只从经济的角度看历史是片面的,除了经济之外还有很多推动历史发展的动力;阶级斗争也不是历史问题,而是生物学问题。人类的天性中就有邪恶的一面,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人类也遵循着适者生存的法则。因此,等级制度是一种自然状态,而不是资本主义造成的。

彼得森还强调,等级制度也有好处,它能够让人们有效处理资源分配等复杂的社会问题。利润并不一定都是被窃取的,这取决于企业管理者的良心。如果资本家能够为企业增价值,那么利润就会带来许多好处,比如参与竞争、提高产品、改善工人待遇等等。因此,利润是具有正当性的。他还认为,企业不必通过剥削工人才能获利。所以,彼得森认为,尼尔斯-彼得森既然资本主义能够高效生产大量商品,带给人物质保障,那么最合理的选择就是让这个制度运行下去。

彼得森列举了一些数据来证明穷人的状况正在改善:过去的217年内,财富实现了空前的增长,底层人民也在受益;联合国计划在2015年前减少一半贫困人口,但提前三年就已经实现了目标,甚至有可能在2030年消灭贫困。

因此,彼得森在发言最后总结道,资本主义带来了不平等,但同时也带来了财富。而其他的体制只会带来不平等。在资本主义体系下,穷人不会变得更穷,而是会变得越来越富裕。最后,他又强调了自由市场的作用:“如果你真正关心穷人,并希望他们不再饱受饥饿,事实表明最好的方法是就实行自由市场经济。”

齐泽克没有从马克思讲起,而是开始谈论他和彼得森是如何从“政治正确”的学术界被边缘化的:他们都被官方学术界边缘化,他们都曾被视为应该去帮助对抗新保守主义。并且,针对他的攻击大多来自自由主义者。因此,在某种意义上,他和彼得森拥有共同的敌人。

在三十分钟的发言中,齐泽克谈到了许多问题,包括现代人的境遇、意识形态的虚假、政治正确的谎言、机会平等的重要性以及当今资本主义面对的多重危机等。他选择从“幸福”谈起。他认为,“把幸福作为我们人生的目标是有问题的”。人们应该在幸福之外寻求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

在这里,齐泽克提出了两个先决条件。首先,生活在现代社会中,我们不可能再去屈从于一个无可置疑的权威,并完成它交给我们的任务。现代性就意味着我们需要自己肩负起自由的重担。在今天,回归传统权威已经不可能了。特朗普也不代表传统价值,他的保守主义只是一种后现代游戏。

保守主义者认为,现今最大的危机就是信仰的失落,这将导致人类的堕落。然而,从那些以宗教名义进行的屠杀活动中,我们却屡屡得出这样的结论:“只有宗教才会让好人去做坏事”。齐泽克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说,上帝不存在了,人们就会陷入道德虚无主义,一切都将“被允许”。所以,9·11事件中的者是被允许的,他们把自己当成了神圣性的工具和历史进步的代言人。这就是意识形态所带来的后果。

其次,我们应该肩负起重担并接受随之而来的折磨,但不要享受这种折磨。就像“白左”喜欢谴责欧洲中心主义并贬低自我,但实际上这种贬低能够给他们带来好处——一种普世的地位,其行为本质上则是身份政治的谎言。齐泽克援引了拉康的说法:丈夫对出轨的妻子的嫉妒,是其维持身份的唯一途径。与之相似的是纳粹的反犹主义,关于犹太人的阴谋论只是纳粹用来应对内部混乱的借口。今天的欧洲民粹主义者对难民的仇恨情绪也大抵如此。虽然,齐泽克又提到有些关于难民的报道是真实的。

总之,人们一直在编织关于自己的叙事,为自身的行为赋予意义,这就是意识形态,一种虚假的谎言。这种逻辑对自由派甚至同样成立:对于自由派来说,特朗普的形象是一种恋物癖。自由派对他的罪恶凝视,掩盖了产生特朗普的社会环境本身存在的矛盾。

接下来齐泽克谈到了平等主义。他认为绝对的平等主义是糟糕的,往往意味着自己放弃某样东西,也不许其他人拥有——这就是“政治正确”存在的问题。然而,齐泽克并没有否定平等,而是肯定了机会平等的意义:全民医保、免费教育等措施能够使人集中更多精力进行创造性活动,从而发挥出个人的潜能。

齐泽克对彼得森著名的“龙虾理论”也进行了回应。他承认进化论是有深刻意义的,但自然也从不是一个稳定的等级系统,而是充满了即兴变化的。虽然人类和动物一样具有性本能,但人类却将这种本能发展成了某种长久的痴迷与冲动,成为了一种超越功能性的文化逻辑。

齐泽克认为民主制依然需要一个权威的角色,来唤醒人们对自由的认知。但权威往往并不建立在个人能力上,而是在其所处位置上。就像基督并不是因为能力出色而受到崇拜,而因为他是上帝的孩子。这是人类社会独有的现象,在龙虾身上并不存在。

最后,齐泽克谈到了资本主义内部出现的种种危机。首先,环境污染、全球变暖等问题威胁着资本主义的再生产。而资本主义的管理者们痴迷于扩张生存,完全忽视了对环境的危害。所以,人类必须采取国际合作来应对。第二个问题是后人类的出现已经成为了现实的考虑,人类大脑将逐渐实现全面的数据管控,其背后隐藏着无法预测的危机。

最后,则是人类共同生活空间的分裂。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紧密,但是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区隔,比如难民问题。其中一种应对方式,是建起高墙与世界隔绝;第二种方式则是展现出一副具有人性的面孔,开放边界来接收难民。而齐泽克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不是让西方发达国家去接收所有的难民,而是要改变造成难民的局面。

齐泽克承认资本主义自由市场创造了经济奇迹,但市场需要接受一定的监管。新自由主义是一个虚假的概念,因为即使在最富裕的资本主义国家,政府在市场上都扮演了空前重要的角色。但由于市场并没有受到正确约束,所以才会出现问题。齐泽克对资本主义的未来感到悲观,他预言我们可能滑入一场大的灾难。

彼得森对齐泽克的发言表示困惑:他听到的都是关于资本主义的批评。面对齐泽克的批判,彼得森承认资本主义存在问题。他不支持完全放任的市场,只是相较于其他制度,他选择站在资本主义这边。他指出,根据心理学研究,财富与人们的幸福感息息相关,几乎成正比。而这种财富的增长只有在资本主义制度下才能实现。

对于齐泽克所提出的生态问题,彼得森保持一种相对乐观的态度。虽然人类的经济活动对生态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但他相信人类有能力去解决这些问题。就像在欧洲,今天的森林面积甚至高于一百年前,所以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彼得森还提道,当人们的经济水平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更加关心生态问题,并采取相应措施来保护环境。

彼得森再次把话题引向马克思主义,他认为齐泽克提到的机会平等体现了马克思主义的理念。彼得森承认,要改变等级制度是非常困难的,人类为此也进行了种种尝试。但目前最好的方案依然是资本主义。面对资本主义社会出现的问题,彼得森回到了犹太-基督教传统上,他希望每个人先处理好自己的问题,并以追求至善为目标,这样才有益于家庭乃至整个社会的运转。

齐泽克提出了这样一种现象:一些贫穷国家的幸福感很高,而发达民主国家的幸福感则没那么高。因为民主并不能带来幸福,只会带来自由的负担。我们不应该把幸福当做生活的目的,幸福应该是一种副产品。一旦你集中精力去追求它,就会失去它。

接着,齐泽克回应了彼得森的批评。他认为,彼得森对《宣言》的认识是非常简化的,然而,在很多方面,他都同意彼得森的看法。但马克思意识到了可能存在的问题,所以他才会热情关注巴黎公社的实践。

齐泽克认为,解决生态问题的唯一方法是展开国际合作,不能简单地把它留给市场。然而,他同意彼得森的看法,大部分人还没有意识到生态问题的严重性,未来的路可能会很艰难。

最后,齐泽克表示自己是一个悲观主义者,这是他和彼得森的不同之处。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彼得森展现出了马克思主义者般的乐观。齐泽克坦言,自己不相信人性的善良,也从未低估人性之恶,因为这是“我们天性的一部分”。到这里,两人的观点似乎又殊途同归。

在自由辩论环节。首先,彼得森向齐泽克抛出了问题。“你是一个奇怪的马克思主义者,”彼得森说,“我读了你的书,它们充满了原创性。你思想风趣、富有魅力,很能吸引年轻人……但是,为什么你要追随一百多年前的马克思主义,而不是发展出自己的‘齐泽克主义’?”

齐泽克回应道,马克思主义是复杂而开放的。马克思在阐述一条规律的时候,总能举出现实中的反例。他建议彼得森“去读他无与伦比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同时,齐泽克也指出,尼尔斯-彼得森比起马克思,齐泽克认为自己更加靠近黑格尔,后者更加谦虚和开放。

接下来,齐泽克向彼得森提问:“你时常抨击的‘后现代新马克思主义者’都有谁?”彼得森答道,虽然后现代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是对立的,但是两者依然有某种联系,像德里达、福柯都是激进的后现代马克思主义者。齐泽克纠正彼得森说道,福柯主要攻击的对象恰恰就是马克思主义。

辩论环节结束之后,主持人提议回到最初的论题:人类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彼得森赞同齐泽克之前的说法,幸福是一个副产品。他再次提到了犹太-基督教传统,指出幸福也是一种心灵深处的迹象。齐泽克也肯定了基督教传统的重要意义——虽然这常常令他受到攻击。

最后,主持人选取了网络上的一个代表性问题,向两位主角进行提问:你们希望观众能从这场辩论中获得什么?彼得森总结道,他希望持有不同观点的人能够相信沟通的力量,不要被自己的群体身份所局限。而齐泽克则更为具体地表示,如果你是,不必强制自己去“政治正确”。面对当今世界的复杂冲突,要多些思考,而不仅仅只是看到简单的对立。

这场辩论吸引了许多媒体的关注。《卫报》评论道,“此次辩论的最大惊喜,是发现了经典马克思主义者与加拿大身份政治反叛者有相当多的共同之处。”Jacobin杂志也认为,“这场激烈的‘世纪辩论’变成了一次相当友好和睦的交流,两位发言者多次表示他们对彼此的赞同和钦佩。同时,辩论也揭示了知识分子的堕落程度,以及为什么我们需要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政治来争取自由和正义。”

RT新闻对辩论双方的表现做出了评价:“绝大多数评论都认为彼得森缺乏深度……但彼得森确实在设法接近辩论的实际主题,而齐泽克在令人眼花缭乱的主题之间疯狂地跳了起来。彼得森注重实践的风格也使他的论点更加平易近人。”

Popdust则指出,这场辩论已经变成了一种奇观:“ 这场后现代辩论是对现代生活的纯粹对抗,除了破坏和不满之外,没有任何目的。这是一场在线的明星表演,它将思想转变成了商品——这很痛苦,但却完美地代表了我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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